在古诗词中有很多鸟类受文人青睐,常见的有杜鹃、鹧鸪、鸿雁、燕子、鸳鸯、沙鸥、凤凰等。用于表达各种情感,但以悲情为著。诗人喜欢联想,总能看到自然万物与人类情感的相通之处,作品往往因此而隽永秀丽,感人至深。

鹧鸪鸟
鹧鸪是种普通的鸟类,种类也多,叫声应该各异,不至于所有种类都发出“行不得也哥哥”的叫声,但我想文人应该最喜欢这充满联想意味的叫声,这叫声奠定了它千古的名声。小时候常在大山里见到,我们一直把它们叫做山鸡(当然,被我们叫做山鸡的鸟类不止一种),相信也曾经杀死不少,吃了它们的肉。现在想来也不觉得惭愧,因为农民的生活没有太多诗意。我想假如现在回家,我应该不会亲自去猎捕它们(有懒惰情绪在其中),但是如果有人请我吃它们的肉,我不知会不会拒绝这种少见的美味。那叫声我倒是实实在在感到亲切,大山中随处可听,在我听过的所有鸟叫之中都堪称优美,转环曲折,意味绵长。那时我会学很多种鸟叫,但最爱学的就是这“行不得也哥哥”的鸣声,那时候我不会这样联想,会把它想成一串拟音词,比如“淅沥沥里咳咳”,清泉流淌一般。我只要嘬口一叫,立刻四处回声,我感到能够和它们交流一样惬意。那种天籁的纯净感充斥胸臆,使我欲罢不能。我感到的是难以言说的少年的淳朴快乐。不知道用成年人的耳朵来听是不是很忧伤,或者说正是因为其纯洁清丽而忧伤?但总是不能把叫声和形体联系在一起,如果能够,在我吃它们肉的时候应该会有一丝忧伤,但这忧伤也绝对无法和馋嘴相抗。
晚唐人郑谷有《鹧鸪》诗传世,写得浪荡凄恻,因此赢得“郑鹧鸪”的雅号。
暖戏烟芜锦翼齐, 品流应得近山鸡。
雨昏青草湖边过, 花落黄陵庙里啼。
游子乍闻征袖湿, 佳人才唱翠眉低。
相呼相应湘江阔, 苦竹丛深日向西。
郑谷描绘了鹧鸪的外形和行止,被人称道。但我认为这恰是该诗的败笔,它降低了鹧鸪这一意象的神秘感。在那些没见过鹧鸪样子,只在文学作品中有了解的人(比如文艺小清新)面前,给出一个类似“山鸡”的落魄鹧鸪形象,让人无从想象。只觉得那种感动无数人的凤凰般的神鸟竟是个鸡样的存在,让人大倒胃口,真是“落魄的凤凰不如鸡”啊!后半首极好,游子的脆弱,佳人的善感栩栩如生。郑谷无甚大才(当然是相比那些“大才”而言),有“郑鹧鸪”这一雅名,也算一生无虚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姓“李”的诗人这么喜欢鹧鸪,但无可否认,李姓诗人中的确有好多大才。李白有《越中览古》一绝传世。“越王勾践破吴归,义士还乡尽锦衣。宫女如花满春殿,只今惟有鹧鸪飞。”尤其是后一联昔盛今衰之感,沧海桑田之叹力透纸背,使人歔欷。
李涉有《鹧鸪词二首》 极好。
湘江烟水深,沙岸隔枫林。何处鹧鸪飞,日斜斑竹阴。
二女空垂泪,三闾枉自沉。惟有鹧鸪啼,独伤行客心。
越冈连越井,越鸟更南飞。何处鹧鸪啼,夕烟东岭归。
岭外行人少,天涯北客稀。鹧鸪啼别处,相对泪沾衣。
第一首首句写景,一“深”字一“隔” 字用语拙朴却道尽忧伤,“何处鹧鸪飞,日斜斑竹阴。”写景融情,黄昏的感觉总是使人感慨万千,这种感慨不是“最美还是夕阳红”的矫情,而是“夕阳无限好,只是近黄昏”的慨叹,是对人生的抱憾,是对人生老去的无奈。这里倒未必写人生,只是我觉得黄昏总给人无奈之感。颈联不好,写斑竹泪、写屈子沉江难道是要表达对古人的缅怀,这削弱了尾联客子异乡的哀愁。下一首表达相同意思,“鹧鸪啼别处,相对泪沾衣。”只是加深了伤心的程度,只是增添了读者对“泪沾衣”的同情。我喜欢这两首是因为李涉用语古朴,不事雕琢的风格,喜欢这种近于自然的伤怀,不炫技的心痛。
李峤的这首《鹧鸪》就极好的写出了“拣尽寒枝不肯栖”的凤凰心态。
可怜鹧鸪飞,飞向树南枝。南枝日照暖,北枝霜露滋。
露滋不堪栖,使我常夜啼。愿逢云中鹤,衔我向寥廓。
愿作城上乌,一年生九雏。何不旧巢住,枝弱不得去。
何意道苦辛,客子常畏人。
李峤别具一格的写了“鹧鸪”的凤凰心态,欲去还留,不知何往的感叹形诸笔端,写出了大多数“学成文武艺,卖与帝王家” 的学子形象,而现实总是“冯唐易老,李广难封”,这种感叹由来已久,而且还会如此。“何意道苦辛,客子常畏人。”这一句最好,写出无处道辛苦的难堪。“客子常畏人”将这难堪无限放大,试想有多少人真正能够养成不畏俗人评说的自信,评说你的人很多是亲人,是至交,也是你自己,你情何以堪!你的人生、事业,你的离乡背井,你的“乡音无改鬓毛衰”,你如何面对自己“塞上长城空自许,镜中衰鬓已先斑。”的理想和现实!
“夕阳无限好”的李商隐写过一首“桂林路中”,也是“游子客行路”的典范。
地暖无秋色,江晴有暮晖。空余蝉嘒嘒,犹向客依依。
村小犬相护,沙平僧独归。欲成西北望,又见鹧鸪飞。
一向晦涩的玉山难得平易近人,我并不反对晦涩,李氏很多晦涩的无题诗堪称精致隽永。这首诗是平白如话的,相信他在写这首诗的时候思乡是纯粹的,是真实彻骨而无需炫技的。“依依”二字是温暖的,是熨帖的,同时是忧伤彻骨的,这就是家的感觉,或者说这是看见小山村所想到的家的形象。“欲成西北望,又见鹧鸪飞。” “又”字是滥俗的,但这个字正像很多“又”字一样无可替代,飞来飞去无可依傍的鹧鸪就像“鸿雁”一样,被赋予了家乡的象征,只是少了那 “鸿雁,天空上,对对排成行。”的寥廓和苍茫,多了无依无靠,“日暮乡关何处是,烟波江上使人愁”的惆怅凄凉。
苏轼老去了,是一个旷古绝今的天才游子的老去。是一段历史、一段风流的老去。是值得千万人同悲的老去,有一首《浣溪沙》如是说。
风压轻云贴水飞,乍晴池馆燕争泥。沈郎多病不胜衣。
沙上不闻鸿雁信,竹间时听鹧鸪啼,此情唯有落花知。
我第一次接触“沈郎”这一意象,是缘于《九张机》中的词句“横纹织就沈郎诗,中心一句无人会。”这个沈郎是个风流的才子,是个不遇的文人。这个沈郎不是古龙笔下的沈浪,尽管我也喜欢那个沈浪——那是不世出的游侠。但深深打动我的是那个写得出动人诗句,“中心一句无人会”的美才女意思融入其间的“沈郎”,那个堪比“刘郎”、“杜郎”、“周郎”“孙郎”的“沈郎”。东坡也喜欢沈郎,用沈郎以自比,已多病不胜衣,已红颜不在,已才子迟暮。流浪天涯,家乡亲友音信渐无。最后一句“此情唯有落花知”是以景结情的上上之作。只有落花知道,我自己也不知道,或者说我都无从去想,只托付落花,只随风而去,就如流年,就如人生,不能怀念。苏轼有一句淡薄的诗“人间有味是清欢”,写出了淡薄自知的人生乐趣,写出了知足常乐的无上真理,可用来与此对照,形如人生情感的一体两面。
张籍 《湘江曲》中鹧鸪又是亘古不变的迷惘。
湘水无潮秋水阔,湘中月落行人发。
送人发,送人归,白苹茫茫鹧鸪飞。
人来人往,燕去燕归,送人发,送人归。老去朱颜,英雄枯骨,一茬又一茬,不变的只是这江边白萍红蓼,只是这徘徊往复的鹧鸪。只是这江水,只是流逝,只是亘古的悲欢,只是送行的酒,就是离合的笑语欢颜。
当以辛弃疾《菩萨蛮》作结。
郁孤台下清江水,中间多少行人泪。西北望长安,可怜无数山。
青山遮不住,毕竟东流去。江晚正愁余,山深闻鹧鸪。
“郁孤台下清江水,中间多少行人泪。”起句不凡,足见大师造化。我必须声明,这并不是我最喜欢的稼轩词。我喜欢的是“蛾儿雪柳黄金缕,笑语盈盈暗香去。”那样精妙的借代,那样笑语欢颜一场空的悲凉。
这清江水的行人泪,千古以来有多少人的伤怀,多少人的离恨不为人知,这江水到底是多情还是无情?还是既多情又无情?那可怜的的万重山,那可恨的万重山!遥望的眼,浑浊又清澈的思念,那既高远洁净又世俗烟火的乡思。正悲愁的时候,又听见鹧鸪声,这“行不得也哥哥”的召唤是家乡的吗?是少年时那刻骨铭心的追念与离别吗?还是只提醒我年华已逝,英雄暮年呢?这不是“挑灯看剑”的豪气干云,也不是“灯火阑珊处”的追寻,只是简简单单、彻彻底底的思念,只是直白不修饰的白发暮年。
关于鹧鸪的诗词极多,数不堪数,只拣自己喜欢的几首略加评说。有一个词牌叫做“鹧鸪天”, 又叫“思佳客”,再叫“醉梅花”,还叫“于中好”,都是些温暖又凄凉的好词语。各词坛大家都填过,很受欢迎。
尽管“行不得也哥哥” 给无数人以无限联想,我仍然更喜欢“淅沥沥里咳咳”,那不仅是童年,不仅是我喜欢吃它的肉,还因为这声音里有流水的感觉,快乐的味道!